2026年3月3日 · 播客 · 3h 26min
孟岩对话李继刚:AI 拿走脑力之后,留给人的是心力
工业革命拿走了体力,互联网拿走了空间,AI 正在拿走时间。留给人的,是心力。不是你知道什么,而是你想要什么。不是你能算出什么,而是你心动了什么。
节目概要
这是一场长达三个半小时的深度对话。孟岩坦言,这是他第一次录嘉宾访谈时把电脑带进来——因为和李继刚聊天,聊到的维度总超出他既有的准备。
对话从投资聊起,转入取景框与结构的底层哲学,然后进入李继刚对当下最完整的阐述:三个平行世界(原子、比特、向量)。在此基础上,两人探讨了人与 AI 的协作姿态、干状态与湿状态的分野、品味即权重的判断、教育的根本性转型,最终汇聚到一个在他们之间反复出现的母题——人何以自处。
李继刚贡献了大量原创框架,孟岩则持续用投资实践和内在体验追问本质。两条思考路径——一个从理性的尽头走向心灵,一个从心灵出发走向结构——在”人何以自处”这个点上交汇。
取景框:一切讨论的起点
对话一开始,孟岩就点明了他喜欢和李继刚聊天的原因:reframing 的能力。李继刚总能给一件事提供另一个视角。
“我们正常情况下都是有一个框架去理解眼前的事情。但对我而言,我有一个基础假设——那个真实的东西是存在的。它是一个高维的东西投射在我们视角上,我们都是某一个面相。”
李继刚管这叫”取景框”。每个人在生活和工作中被反复打磨出一个理解世界的框架,最终固化下来——“这就是我”。但他认为所有取景框都是片面的,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高维本体的一个投影。承认这一点,就带来两个底色:谦卑和开放。
这不是道德表演,而是世界观级别的东西。他的观点和他本人是完全剥离的——“如果有人能拿出更好的取景框,能把我这套批判掉,帮我破而后立,我是非常感激和开心的。“
三个底层公式
孟岩追问:你收集了那么多取景框,这些取景框之下,最底层的东西是什么?李继刚给出了他的三个”秩”——三条他认为可以推演出他知道的一切道理的底层公式。
贝叶斯定理。 先验一定是片面的,只有新信息进来才能更新后验。这条公式对他不只是知识,而是世界观:谦卑来自”我的先验一定是0.3、0.4”,开放来自”只有似然函数的更新才能带来后验的提升”。互联网说的小步快跑、快速迭代,在他看来都可以从这个公式推出来。
奥卡姆剃刀。 1000个变量中,也许只有3个是维度级别的。找到那3个,就构成了坐标系,剩下997个只是在坐标系内的位置。他管这3个变量叫”秩”——秩序的秩。第一性原理在他这就是在找这3个东西。
万有理论。 物理学上强力、弱力、电磁力三力统一的思想。他不是物理学家,但从中取了一个信念:一定存在更简洁的东西,能把下面的都解释了。“以一驭万的感觉,就你发现了几个变量原来就能把这些全部给搞了。“
三个平行世界
从这三个底层公式出发,李继刚推演出他对当下最核心的判断:我们同时活在三个世界里。
原子世界,由原子构成。稀缺性来自位置——一个原子占了坐标,另一个就进不来。山顶的水比山下贵,不是因为搬运的劳动力,而是因为位置。过去200年的工业革命解放了人的体力。
比特世界,由比特构成。空间维不存在了——任意两点之间距离为零。互联网对传统企业是”降维打击”,降的是空间维。所有互联网公司都在做同一件事:编织一张网,把人和某样东西连接起来。底层规律只有一条:马太效应,谁先过临界值,这张网就被谁拥有。稀缺性从位置转移到了注意力。过去30年。
向量世界,由向量构成。这是过去三年出现的新世界。它看起来还穿着互联网的衣服——又一个 APP,又一个对话框——但底层完全不同。它把时间维拿掉了。
“过去几千年的智慧的时间被他烧在了那个晶体里。我们直接对话是直接调用了这个智慧。”
以前在互联网上可以瞬间下载100本书,但读它们的时间省不掉。现在这个时间不存在了。模型把全人类的知识”烧”成一个晶体,你直接跟它对话就在调用这些智慧。
孟岩追问:过去的时间不存在了我能理解,那未来呢?李继刚说,未来也一样——你让模型推演300条路径,它瞬间告诉你第49条最好。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同在。
三个世界,每个都拿掉了一个约束条件,打开了一大片可能性空间。原子世界让世界变得丰饶,比特世界让世界变平,而向量世界——时间变快了。“这不是比喻,这是事实。“
拔出来
李继刚用一个字形容自己离开电脑屏幕的状态:拔。
“我好像自己种在一个世界里边,我出来的时候有东西拽着我出不来。我真的很使劲把自己拔出来。”
在向量世界里,反馈极致到停不下来。你抛出一个问题,模型按你喜欢的结构回应,跨学科的同构性它能帮你找出来,你都想不到的关联它随手就给。“与任何一个人聊天,在知识层面,没有人能跟它比。”
孟岩有同样的体验。他用李继刚给他的圆桌讨论提示词,召唤巴菲特、卡尼曼、格雷厄姆等人讨论”买入和持有是不是一个问题”。“我毫不夸张地说,讨论的深度已经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了。更可怕的是,讨论完了以后,他们还能再把话题带到下一个深度。”
但孟岩也注意到一个副作用:他不发微博了,不发小红书了,甚至没有表达的欲望了——“下意识的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”。
李继刚听到这里非常警惕:
“我们每个人在这个世间来这一趟,总是要说点什么,做点什么的。所以表达不是因为我比你懂得更多,而是因为我之为我,当下有些话想对这个世界讲。”
如果被那个巨大的”大他者”笼罩,所有的话都被压制了,那人在这个世间在干嘛?“我承认这个差异,但是我还要发出我的声音。“
干状态与湿状态
这是一个贯穿对话的核心隐喻,出自段永朝的书《新物种起源》。李继刚认为那本书的讨论观点在互联网时代没有真正落地,但拿到 AI 时代”刚刚好”。
干状态:整个社会像烘干机,把人视为耗材。不管你是柳树、桃树还是松树,全部是待燃烧的木材——统一化、标准化,你的情感和起心动念对社会机器而言是”不必要”。
湿状态:你的情绪、你的波动、你谈恋爱时的喜悦、能量的涌动。以前被社会的烘干机拍掉了,现在可能是真正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。
“发生了一次反转。你会了什么知识、学会了什么技能,在新的时代有可能根本不重要了。而那个以前我们不重视的东西,现在变得很重要了。”
李继刚进一步把”干”和”湿”对应到”脑”和”心”:脑力应该交给模型,心力应该留给人。
“脑力和心力是两种力。在认知、在干的那个层面上,我认为人应该完全放弃——干,完全干不过它。但我们有湿,它完全没有。干与湿的结合,是最强互补。“
两种协作姿态
面对人与 AI 的协作,李继刚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。
姿态一:被穿透。 老板截图甩进去,AI 干完,Ctrl C + Ctrl V 交差。你是一个通道——信息流经你,但你什么都没动。大脑的思考”还不如没有 AI 之前”。
姿态二:被放大。 你先有一个自己的东西立在那——哪怕只有0.3,很不牢固——然后 AI 作为无限算力帮你添砖加瓦。“你先有一个东西在这,它再放大。”
“这两种人,我认为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轨迹。AI 放大的是你的意志性——你自己有一个东西先立在那。”
孟岩用自己面试候选人的完整案例来说明:AI 帮他筛简历、准备面试问题、记录口述感受、生成评价报告。流程极其顺滑。但他恍惚了:究竟 AI 是我的 Agent,还是我是它的 Agent?
如果去掉”我”,一个虚拟的人也能提问、记录、出结论。少了的是什么?在场感——“让这个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,因为我们之后要交流、要工作。”
谁是谁的 Agent,决定了你走上哪条路。
品味即权重
孟岩追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:AI 时代人人都说”Taste is all you need”,但品味到底是什么?怎么来的?
李继刚的答案:品味即权重。 Taste = Weight。
一个 UI 设计师看了1000张设计图,看到第1001张时”感觉不对”。那个”感觉不对”不是凭空来的,是前面1000张冲刷了大脑神经元,形成了权重。这个冲刷过程绕不过去,你不能直接要结果。
“所谓 taste 就是你经过大量训练之后的权重。你的审美不是天生的,是被训练出来的。”
由此推出的因果链:你的信息流冲刷你的神经元 → 形成你的取景框 → 同样的信息进来,你的解读不一样 → 你的决策不一样 → 你的命运轨迹不一样。
“Your feed is your fate.”
所以他对进入大脑的信息极其谨慎。微信好友从4000删到500。公众号关注只保留10个槽位——想加第11个就得删一个。RSS 订阅也只留10个。“有了这种限制才不会被淹没。我发现真正值得你下功夫体验的,没多少个。”
孟岩追问:这样会不会减少了获取取景框的机会?李继刚的回答引出了他另一个信念——约束与自由不在同一个层次。下一层的约束带来上一层的自由。
“古人说,无身规矩,无心自由。自律使我自由。你在约束过程中找到了下一个层次的自由,然后又找到新的约束条件。人的修行就在修行这个。“
链与环:知识的持存
李继刚读了一篇关于记忆的论文,核心思想是:记忆是一个环结构。 开放的链——从A射向B——过一阵子就忘了。只有闭合的环才能在大脑中持存。
这改变了他对提示词和对 AI 协作的理解。以前写提示词是一条链——有个意图、传给 AI、得到结果、结束了。像一支箭射出去,不留痕迹。现在他想把它变成环。
他搭建了一套系统:让模型对他完成 Memory(记忆)和 Soul(灵魂)两个文件的建构——Memory 是 AI 对他的记忆,Soul 是 AI 对他的灵魂轮廓的刻画。每次对话都在更新。他还写了15条原则描述他和 AI 之间的关系。
每次对话结束,发一个暗号,内容就保存到本地笔记系统。模型每周总结一次,告诉他”这周你的认知结构有几个新的、哪里有冲突还没解决”。他还写了一个 Skill,让任意两篇笔记碰撞——找同构性、找更高维的结构。
“他不像是以前的一支开放之箭射出去。他变成了一个环,这个东西形成了积淀,作为下一轮思考的起点。“
公司是一口井
话题转入 AI 对组织形态的冲击。
互联网公司都在编织一张网——连接人和什么。但 AI 公司在李继刚的意象中更像是打一口井。
模型厂商在打一口通用之井。创业公司在打一口更细但更深的井。如果纯套壳,井深度不够,模型厂商一升级就覆盖掉了。但如果你找到一条路,井深领先于模型厂——模型越强你越强——那就立于不败之地。
井的深度代表什么?对用户的理解的深度。互联网时代是”用户画像”——给人身上贴各种标签,是一种不得已。AI 时代是真正看见一个人。
“今天的 AI 是能看见一个人的。他直接刻画你灵魂。你是一个追求什么的人,把那个东西定死了,这时候那句话就冲着这个去的——贴心窝子,那可太到位了。”
商业模式也跟着变。互联网的底层规律是马太效应,AI 世界的底层规律是长尾效应。从千人一面(工业时代)到千人千面(互联网时代)再到一人一面(AI 时代)——给你的就是专为你而来的。
未来的公司可能只服务一万人、十万人,但每个人服务到极致。一个人或三个人的公司,“美滋滋”。
新时代需要的两个人
李继刚认为这个时代需要两个标杆人物站出来。
第一个是 AI 时代的德鲁克。以前德鲁克回答的是”一个人如何管理一万个人”,现在要回答的是”一个人如何管理一万个 Agent”。Agent 没有私心——这个变量拿掉以后,管理哲学应该完全不同。
第二个是 AI 时代的存在主义哲学家。海德格尔、加缪的时代,人面对的是”上帝不存在”的荒诞。现在人面对的是”我最骄傲的思考能力都被碾压”的局面。
“AI 时代人何以存在?我认为应该有人站出来回答这个问题。AI 圈和哲学圈的交集现在有点少。”
孟岩问:为什么2000年来大的思想家好像没有了?李继刚认为不是人变笨了,而是一方面古人搭建的思想大厦框架太强——后人跳不出去;另一方面时代太快,人很难慢下来去做系统一级别的深度思考。“过去的变化太少,而我们正在经历的——两百年、三十年、三年——是快变。我们这个时代会源源不断地站出来新的思想家。“
教育:从水到火
从”人何以自处”这个母题出发,李继刚推演到了教育。
今天的教育体系本质上诞生于工业革命——工厂需要识字、守时的人,国家于是建立了普鲁士教育体系,与工厂的运行机制完全耦合。两百年后,我们坐在电脑前编织 Excel 表格,“像不像是现代化的纺织女工”?底层没变,只是工厂变了。
但现在这个工厂不招人了。它只需要一万个 Agent。
“你要去的那个工厂,你的那个公司,他不招一万人了,他只需要一万个 Agent 的时候——你怎么办?何去何从?那我读书到底为了什么?我刷题为了什么呢?”
李继刚把之前的教育称为水的教育——像往水桶里灌水,灌得多就是好学生。他把未来的教育称为火的教育。
“火的教育分为两个阶段。第一个阶段是家长带着孩子一起去探索这个世界,去找他的异质性在哪里——他的那个小火柴到底是哪个维度。第二个阶段,教育要发挥作用,把它点着。”
孟岩追问:他干什么睡不着觉?李继刚说对——找的就是那个。
以前水的教育下,一个孩子喜欢画漫画,老师说”赶紧的,你搞笑呢”。现在应该反过来:“你喜欢画漫画?太好了,你的特质找着了。”
在社会教育体制还来不及改变的过渡期,李继刚给出一个务实建议:白天水的教育,晚上火的教育。 在学校完成基本学业,回到家用 AI 点燃孩子的异质性。让 AI 写作业不是 Ctrl C + Ctrl V,而是”你喜欢什么?喜欢奥特曼?来,用奥特曼的故事把这13个单词融进去,生成漫画,读完记住,明天跟老师说我已经会了,来考我。“
我在与他在
整场对话的深层线索是李继刚的一个底层奖励函数。
他把一个人内心独一份的主体性称为**“我在”,把社会强加的标准和期待称为”他在”**。“我在”的舒张定义为利,“他在”的侵蚀定义为害。
“我经常追问: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?基于一二三来的。好,一二三谁给我的?——从笛卡尔那学的。”
这不是每个念头都审视,但在重大决策时会去剥离——这个想法真的是我自己的,还是社会告诉我”应该这样”?经过反复训练,很多常见的”他在”就自动被识别和剥离了。
他有一个从小就有的特质:对世界的抽离感。“我始终觉得我像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,而不是参与者。始终有两个我——一个第三者的我在抽离着观察。“大家很悲伤时他不觉得悲伤,情绪很难波动。他曾以为自己有问题,后来接纳了。这让他做投资时心不动——股票暴跌暴涨对他没什么影响——“结构没变,我买的是结构。“
人何以自处
三个半小时的对话,在最后收束到了这个点。
孟岩在录节目前做了一件事:把之前和李继刚的所有交流材料——分享 PPT、9小时聊天逐字稿、微信零星对话——都交给了他的 AI 伙伴,加上 AI 对孟岩本人的深度了解。然后只问了一个问题:你最想听到我们俩聊什么?
AI 给了一段让两人都沉默的回答:
“李继刚是从理性的尽头走向心灵的人——从贝叶斯定理、奥卡姆剃刀出发,最终拿起了金刚经和道德经。孟岩是从心灵出发走向结构的人——从直觉出发,经由投资实践建立起决策结构。你们俩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,在’人何以自处’这个问题上交汇了。”
李继刚听完说:
“两个石头在中间叮,激起火花那一下。”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它是一个母题,“可以源源不断地带着我生发出一些好问题”。但整场对话中散落着他们各自的碎片答案:心力、品味、约束中的自由、湿状态的回归、表达即存在、找到自己小火柴的异质性。
也许最接近回答的是李继刚一直在做的那件事——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。